昏黃的天空,是我醒來後看見的第一個景象,好像睡了很久?看時鐘前我試著動動手腳,發現四肢都完好包覆在觸感舒適的棉質被單中,因此心情大好。伸個懶腰,把已經快要滾到窗邊的脖頸拉回來。

  伸手摸索到另一側床頭櫃上摸到手機,瞇眼就著黯淡的餘暉細看,已經下午五點多了。這表示我跟她纏綿後沈沈睡去已有近一個小時。我就勢躺倒在她的枕頭上依戀著她誘人的獨特香味,她卻不見蹤影。哪裡去了?

  我在特大雙人床上肆意翻滾一番後,起身套上衣衫,覺得口乾,便緩步踱到廚房去倒杯水喝。碗槽裡放了幾個乾淨的玻璃杯,但都不是我要的。我東張西望著找到了她自己的馬克杯,杯裡還有一點清水,杯緣也淡淡殘留著她的唇膏痕跡。我就著那唇印,分毫不差的喝下那剩餘的清涼液體。其實她有準備我專用的杯子,但我就愛找她的杯子喝裡面的殘水。彷彿喝下那水也證明了什麼。放下杯子,看到水槽裡,一團包在塑膠袋的鮮紅肉塊正緩緩滲出血水,我突然覺得莫名煩悶,莫非又想試圖叫我留下來晚餐?

  公寓另一頭的書房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我走出廚房,她朝我走來,臉上掛著寵溺近乎討好的微笑。我卻只想知道她又想做些什麼來挽留夜晚的我?還是別問吧,問了她說不定以為我可能要改變心意。我無聲的挨近她,環住她的肩,在她耳畔輕聲說:

  「等等還有讀書會,我先走了。」

  她身體一頓,原本任我攬抱的身軀不再柔潤。我低下頭看著她的表情,她個子嬌小,擁抱時正好可以讓我聞到她的髮香,我也可以輕易將她抱起如同捧在掌心中愛憐。但此刻她的表情卻是滿佈失望與怨懟。每次她生氣側臉的角度總讓我想起某部電影中女主角欲索吻卻被男主角一把推開的表情,羞憤?尷尬?恨意?或甚至是看輕自己的懦弱?我不願分辨,但我也知道此刻絕不是一個熱吻可以解決的狀況。

  這種情況發生太多次了。自從有女友的我與為人妻的她決定對彼此展開身體後,這種她想挽留我一起晚餐或甚至過夜卻被我遠拒千里之外的狀況真的已經發生太多次了。不是我怕東窗事發,而是當我決定與她保持這種關係,就勢必要放棄一些其他東西。畢竟我們連情侶都算不上。每次每次,她被我拒絕後,總有好一陣子拒絕接我電話,也不肯主動撥給我。那時其實我也不找她,一找她就以為我會妥協了。絕不。只要十天半個月,我請人送束不具名的鮮花到她公司,當晚她必定致電給我。每次都是這樣結局。

  可是眼前她這個表情,好像多了一點什麼?她垂下雙眼,躲開我的環抱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我看著她走去。她的背影纖細窈窕,任誰看到她的背影也不會相信這已是個年逾半百的女子。真的,她不顯老。保養得宜的身材,些許風霜卻極有韻味的面容,她不是冷豔亮麗型,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難以抵抗的風情。尤其她從來不在化妝或服飾上作怪,歲月只給她留下智慧與魅力。也許我還真的對年長女子無法抵抗,今年21歲卻有個35歲的正牌女友與51歲的她。正牌女友還及不上她的風韻呢。

  她望著窗外發呆。我回臥室上個廁所、把衣服打理整齊,拿起背包再走到客廳,她仍維持原先的姿勢,好像根本沒動過。我走到玄關穿鞋,她的聲音從背後幽幽傳來:

  「我丈夫說他很久沒跟你吃飯了啊...那天還問起你何時要一起去吃飲茶呢...」

  我沒搭理,彎下身來綁鞋帶。對,我是認識她丈夫,差不多是同時認識的。以前常常三人一道找好吃的餐廳,大街小巷,他們帶我吃昂貴的法國菜或懷石料理,我領他們去找夜市或學生商圈最有名的小吃店。但我說過了,一旦我決定與她展開這種關係,很多事情是必須連帶放棄的。她丈夫也是其中之一。

  穿好鞋子,打開大門,我丟下一句:「有空再聯絡」,就頭也不回的往電梯走去。以往這時雍容典雅的她會表現出唯一失態的舉動,就是重重甩上大門。我知道她會不開心,所以我容許她保有這一點小小的報復。可是這次她沒有,我的手指已將觸及電梯按鈕,卻沒聽見關門的巨響。我稍微偏一下頭側望,她竟站在門口。她站在那兒,扶著門框,她在啜泣,我不解的望著她,感覺心頭突然也一陣陣揪緊,彷彿我也深刻感知到她悲泣的原因。可是我不能心軟。

  不能心軟。我回頭要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卻自己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一個西裝革履,臉上略顯疲態的中年男子,是她丈夫。他一看到我,表情由驚轉喜,他正想開口,我急忙含糊的打個招呼便繞過他閃進電梯裡,電梯門閤上前,我聽見他嚷著:

  「沒事也多回家啊!別讓你媽擔心,一個女孩子自己在外面住很危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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