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進這棟乾乾淨淨的建築物。很整齊,很白淨。沒有一絲雜亂的方正建築物。沒有門,沒有窗,沒有保全人員。她看不到感應器,只是隨意的靠近了這棟建築物,正前方的牆壁就滑開了一個橢圓形的入口。看不到門與牆的交界處,那入口的出現就彷彿雙唇張開一般自然。只是嘴巴閉上後仍有「嘴」。那門,閉上後卻又是一堵牆。

 裡面也是同樣白淨,沒有接待人員,她只憑著心中直覺,一步一步往前走。走道兩旁,佈滿了極似大型標本罐的圓形容器。每個容器裡面都灌滿了透明的液體,裡面都飄浮著一個「人」。從那些人身上、頭上、手上、腳上甚至性徵上,都有不可思議的角度插入的管子,鼻中也不時吐出的氣泡中,仍可看出是有生命跡象。

 他們在做什麼呢?他們的臉上都毫無表情,只有容器上方有一個小電視,有些人的螢幕上閃爍著電影般的畫面,有的只是光影交錯,有的,正在墜落。她覺得這些場景都熟悉,都彷彿在哪裡見過。最後她終於想起來,是夢啊!

 這些人都在作夢呢!不是有些人的夢就如同電影般精彩?被人追殺、遨遊天際、一段醒來眼角仍有淚痕的摯愛、一段莫名臉紅心跳的肢體交纏、逃難、失去至親,或乾脆只是一堆亂碼般的東西。這些夢她都有過啊,難怪如此熟悉。

 陽剛的男子,午夜夢迴也有可能夢出被幾名大男人顛鸞倒鳳的情節;嬌小的女子,夢魂低吟時也有可能手持屠刀大肆砍殺。一切都只是潛意識,或是寂寞在作祟。夢中誰都看的見,多年不見的初戀,亡故多年的親友,愛慕不已的偶像,或是素不相識的誰誰誰。唯獨不見自己。

 是的,在夢中,惟獨看不見自己。

 她邊看著眾多的螢幕,邊想著自己上一個夢境是什麼。她記不起了,只記得一個很清楚的夢,不時的在腦中盤旋。夢中的那時她好像還在唸中文系,父親帶著母親、她、與上小學的妹妹的一同前往餐廳吃飯。餐廳旁邊是一間早年富有盛名的舞廳,有「粉味」的,老一輩的人交際應酬愛去的舞廳。

 飯後,父親心血來潮,想帶著她們進去見見世面,開開眼界。母親不置可否,於是她們就進去了。還沒正式營業,門口的接待男子(抑或是保鏢?)倒是很客氣,領著他們進去,對未成年的妹妹也沒有多加阻攔。彷彿這樣的組合再正常不過。坐在冷清的舞池旁,尚素著臉的舞小姐匆忙來去,舞池中倒是已有刺眼的霓虹燈開始閃爍。

 父親點了果汁跟咖啡,她記得自己很侷促不安,晚熟內向的她對於這樣的場合極度不擅長。母親沒理會她,妹妹專心喝著果汁。父親開了口,是對她說的:

 「妳唸中文系的,多看看市面,也許可以以這些為題材寫篇小說去投稿?」

 父親的怡然自得跟隱含的殷殷期盼使她更尷尬,尷尬到無以迴避,只有醒來。

 那份尷尬使她至今想起來仍能手心發冷,背脊冒汗。


 她明白了,這是一個「夢療」的機構,藉由深層、長久睡眠來觀察人腦部的活動。透過分析這些夢境,也許就可以明白,人為何有不自覺的煩惱?除了看的到、想的到、聽的到的,還有什麼可以煩惱?

 於是她不再觀察,她知道這不是自己的專業,窺看別人的夢境也不是好事。換作是她也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夢境被窺視。但是為什麼她會來到這裡?

 她這次出門的目的只是想要投寄一封信,一封再簡單不過的印刷品回函。低著頭走著走著就走到這來了。她剛剛在想些什麼呢?「夢療」聽說是不存在於世上的,惟有需要它的人可以看見它。她需要它嗎?

 她有哪裡不愉快?穩定的收入、穩定的家庭、穩定的愛情、穩定的友誼,連家中養的小狗也是毛色光亮,營養充足的樣子。她還要什麼?

 走道盡頭,有一個罐子是空的,她知道這該是她的,她手中的皮包、信件早已不翼而飛。身上穿的香奈兒套裝也變成一襲如其他容器中人的簡單棉袍。她小心翼翼的爬進罐子。剛站定,腳邊立刻昇起一層透明玻璃罩,透明的液體開始注射進來,不知從哪冒出的管線也逐漸從她身體、關節的各個縫隙鑽入。

 奇怪的是她並不痛,也不感到恐懼。只覺得有深深的睡意襲來。一股濃厚、微香的屬於睡眠的好聞的氣味包圍住她。

 她沉眠了。

 
 這次,她的夢中,只有看見,一張稿紙,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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